(南京师大附中倪峰整理)
倪峰:您是一位有着二十多年教学经验的老教师。就自己的切身体会,您认为一个语文教师需要注意的核心问题是什么?语文教师的立身之本应该在哪里?
王栋生:语文教师的立身之本应该在于形成自己的风格。我在《呼唤风格》一文中说过“风格是语文教学的灵魂”。风格延续着教师的教学生命,因为它有可能长久地影响学生对学科的兴趣。我常对同行说这样的话:如果你能通过课堂让学生喜欢我们的语文学科,你就是成功者。现今的评价机制在客观上没能倡导教师建立自己的教学风格,而至今还有人认为教学不需要教学个性,这些,是对教育的亵渎,也是缺乏人道精神的。教师的课没有特色,没有吸引学生的魅力,也就如作家没有风格一样;——所不同的是你可以不读这位作家的大作,但是学生不能不在课堂接受文化教育,而且他还没有选择教师的权利!
我认为,教师在从教一个时期后,应当从教学个性的角度将自己的工作总结一下,这样的总结,能够感知自己的实际位置,启迪自己向高层次攀登。众所周知,“师”与“匠”不属同一层面,匠的技巧再高,难有创见,师则一定要有自己的风格,善于创造。所谓技巧,卑之无甚高论,得之于教训,积累为经验;但是“思想”能使一位教师站立起来!对号入座,我不过“时而师时而匠”而已,但我认为,意识到不足,才能有追求,不想成为师的匠连“好匠”也成不了。
倪峰:的确,现实生活中有些教师仅仅是个“教书匠”。有的是统一在一种落后僵化的模式下,没有自己的个性;有的看上去“与时俱进”,会使用多媒体,能在投影仪上投出几种不同的字体,玩出两三个动画,还能设计出学生讨论、辩论的“研究性样子”,表面上热热闹闹,实质上还是缺少自己的创造。在您看来,这种现象的根源何在?
王栋生:我想,问题的产生首先在于思想的束缚。有不少教师是“跪着教语文”的,他们没有独立思考的意识,总把自己当作是语文教学诸种环节中的“一颗镙丝钉”。我也见到一些很勤奋的青年教师,但是热衷于参加各种“赛课”,热衷于评奖,对各种称号过于感兴趣,由于这样的“参与”多多少少有功利的成分,依附性强,也就很难体现独立思考的精神,也就不大可能有个性的健康发展,也就很难指望他能高翔远行。
其次是缺乏学习精神。时下许多教师终年不读一本书。在一些基层学校发现,教师说不出中学语文核心期刊的名称,说不出著名出版社的社名,除了习题集练习册,有的教师多年不买一本书。究其原因,是学校体制没能提倡读书的风气。现在教育部门选拔管理干部,往往不看学养,而是看是否“能干”,因为“读书多”不一定适应这个体制。
另外我们缺少一个宽容的环境,自然就缺少风格。一些教师之所以能保持教学个性,建立自己的风格,也与他们所处的宽松环境有关,同行的包容,学生的支持,行政部门的理解等等,使锥处囊中得以颖脱。
倪峰:那么一个语文教师应该如何形成自己的风格呢?
王栋生:风格受观念的影响,风格也体现着教学的原则。只要有自由的精神,有进取的决心,建立和发展自己的教学风格并非是多难的事。
倪峰:谈了这么多有关风格的问题,我们很想知道您是怎样看待自己的教学风格的。
王栋生:如果说我的教学还有一点特色的话,那是因为我能有一点怀疑与批判意识。我一直主张教师要有自己的教学个性,有独立思考精神,能体现教师的学养;没有教学个性,谓之“教书匠”,谓之“传声筒”。时下,许多教师为实际利益而不得不媚俗,逐渐地失去自我,这是最令人惋惜的。教育者首先必须是善于思考的人。教师是思想者,才具备教育者的素质,教师具有怀疑与批判精神,才能胜任语文教育。没有思考精神的教师,不大可能建立真正意义上的风格。教师的世界不应只是一篇课文,一本教参,一份寡淡无味应付检查的教案,他走上讲坛的时候必须站在“人文制高点”上,只有这样,语文教学才能“大气”。我喜欢在课堂上和学生一同探究事理,探究一种现象的成因。我觉得,教师问出的问题应当有价值,能启发学生的积极思维,启发他们学会揭示问题产生的原因。出于“导疑”的目的,我更倾向于让学生提问。我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在课堂上教学生识别皇帝的新装。
倪峰: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是一所全国知名的百年名校。我们很想知道你在这样的学校工作有着怎样的感受。
王栋生:在名校任教最大的好处是环境比较好,干预不是很多。我常劝说校领导不要过多干预语文学科的教学,有困难请你们帮忙,有荣誉请你们分享,但是我们做事时请尽可能不要提要求、作限制,因为我们做事凭的是思想与责任感,而不是公款,有什么理由不放心呢?学校的管理者如果连教师的智慧与品德也不相信,他能成为一个管理者吗?当然,环境也要靠自己创造,我们营造了一个比较理想的小环境,所以我们教研组做成了一些事。
倪峰:早在应试教育盛行的上个实际八十年代,附中语文组就已经开始了教学改革的尝试,也取得了显著的成绩。能否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情况?
王栋生:我校早在1985年就开始新教材的教学试验,到1994年全面铺开,正式以人民教育出版社的《语文实验课本》作为高中语文教材。1997年秋天,语文教学问题在全国引发大讨论时,我们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教学改革。我和同事们较早地重视到文学阅读、古诗文诵读的作用,这些改革最早是面对社会质疑的,当然,现在已经不成为问题了。1997年,我们组织了师大附中的首届社科论文写作,要求每位高三毕业生写一篇2500字以上的社会科学论文,以此作为判断高中学生写作能力的一个指标。从那时候起到现在,已经6年了,今年4月,我们完成了第6届高三社科论文写作实践,来参加答辩的几位大学教授说,你们的学生有胆量,基础好,有教养。他们的称赞是由衷的。前年,我和同事发起了“自由状态下的写作训练”,对高一学生实行“先开放,再规范”的作文教学。我们的思路是:当一个学生还没有接受所谓的写作规矩时,他有可能用独特方式表达自己的思想,而当他接受了各种文体的训练之后,他同时也受到束缚,他的表达有可能会变得困难。实验取得了成功。一年后,出版社主动找来,出版了两套7本作文选,共收入学生作文700多篇,这本不足道,比这有意义的,是我们的学生逐渐喜爱作文,并以此为乐趣了。
倪峰:讲到写作,我们知道您不单语文课教得好,文章也写得棒。谈起“吴非”(王栋生的笔名),很多人都知道是个杂文家,而不知您教师的职业身份。你是怎样将教书与写作结合起来,而且两者都处理得这样出色呢?
王栋生:我一直爱写作。早在农村插队期间,我就不停地写,虽然在那个年代里,写作是犯忌的事。1988年,报社的朋友让我帮忙写杂文,一出场就以“吴非”为化名写专栏,这一写就一直写到现在,发表了杂文随笔大约近两千篇,其中约有三五百篇自己比较满意。出过4本书,其中《中国人的人生观》与《中国人的用人术》出了台湾版,去年又被译成韩文,在汉城出版。这些,都是当初没想到的。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杂文家,我是语文教师,写作是我的习惯而已。我喜欢写作,是因为我觉得每次写作都是一次发现,一次创造。同样,在我的作文教学中,我也把这种发现与创造的乐趣告诉学生。如果一位教师自己不爱写作,他的学生会爱写作吗?写作没有占用我多少时间,却给我的教学带来了许多新的思路。因为毕竟写作需要发现,需要思想,需要锤炼语言,而这些正是语文教师基本素质的构成。
倪峰: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,今天的访谈对于我来说似乎也是一堂课,一堂终身受用的课。在这堂课结束之前,最后能否请你对你的同行以及广大中学生再说几句?
王栋生:语文是最富有生机、最能体现人的精神与智慧、最富有情感的学科。这就要求我们教师能独立思考,有真知灼见。作为教师,还要有勇于审视自己教学得失的气度,经常地设法激活自己的教学,与学生平等对话。
如果一位教师始终认为自己是在“牺牲”、“奉献”,那他未必能做好这项工作,那也谈不上是“热爱”,教师的工作也就无所谓什么“幸福”。一位教师在实施教育的同时,可能比一般人更容易地实现“自我完善”、“自我铸造”,这就比“自我牺牲”更能反映出教师这种职业的实质。
用我们民族与人类最美好的精神食粮来养育我们的学生,教师也同样应当寻求这样的滋养。未来10年,语文课将会发生革命性的变化,教师不能再把才智全用于对教材的抉、剔、挖、挤、榨,以靠雕虫小技度日,他走上讲坛的时候,要想到站在“人文制高点”上,有辽阔的视野,有一等的襟抱,才有可能上出“大气”的课来。
终生学习的立身之本究竟是什么?是独立思考的精神。一个学生,具有这样的精神,他的人生才能有充实的内心,他才有可能始终充满活力。反观历史,独立思考是一切有成就者的特质,自然也应当是未来社会的人的基本素质。